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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陈逸飞《玉堂春暖》研究
2017-11-21

   文 吴端涛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陈逸飞《玉堂春暖》研究

  此件屡破陈逸飞个人拍卖记录的《玉堂春暖》是陈逸飞艺术生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更是其“海上旧梦”情结最集中的体现。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陈逸飞《玉堂春暖》研究

陈逸飞(1946-2005)

《海上旧梦》系列之二玉堂春暖

1993年

布面 油画

169.5×243.5cm

  陈逸飞在20世纪90年代正经历着“海上旧梦”系列、“西藏”系列以及视觉艺术拓展的艺术实验,与之同时,其原来的“水乡”和“古典仕女”系列仍持续发展。其中,《玉堂春暖》作为其“海上旧梦”系列之二正是该时期最重要的作品(同年还创作了《黄金岁月》《春风沉醉》等)。该幅作品完成于1993年,并于这一年在香港佳士得成交。此作高1.7米,长2.4米,是当时陈逸飞在内地拍卖作品中尺幅最大的一件,以近200万港币的价格打破了当时陈逸飞个人拍卖纪录,亦取得当时国内油画拍价的最高纪录。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陈逸飞《玉堂春暖》研究

陈逸飞

《海上旧梦》系列之一 黄金岁月

1993年

布面油画?

152.5×198cm

 

玉堂春暖

  《玉堂春暖》借艺术家之唯美浪漫的古典主义写实风格创作而出,在一片橘黄色为主的暖色调中营造出民国时期老上海纸醉金迷的流金岁月。只见画面左方一青衣,正是经典京剧《玉堂春》里的主角玉堂春(又名苏三)本人,画中11人以玉堂春的青衣水袖为界分为两组,左边二位从衣着打扮看应为戏班中人;右侧八位则为看戏众人,即除了围坐于镶樱木面紫檀圆桌旁的二男五女以及站立在灯光暗处的女子,桌上以青花三才盖碗茶杯者四,以及三立一扣四枚酒杯共八件来对应观戏八人。画题以苏三自含冤入狱到起解会审,而终至监会团圆的故事为引,苏三悲惨的过往令不管戏班中人还是观戏众人,皆因剧情而或悲痛、或愤恨,因其坚贞执着而最后得以与意中人王金龙团圆的圆满结局又呼应着画题之“暖”,其内涵无不令人托腮遐思。

  在人物设计上,特别是画中女士的服饰—玉堂春的青衣打扮与观戏名媛的锦缎旗袍、珠光宝气形成鲜明对比;而圆桌上的传统曲柄长颈鼓腹铜壶和六角刻花锡壶,又与两瓶来自欧罗巴的洋酒形成中西对比,一场堂会观戏的所有细节,都在昭示着二三十年代作为国际大都市的“十里洋场”其兼容并包的时代精神。

  《玉堂春》作为京剧的经典剧目被无数名伶所表演,同时京剧又与20世纪黄金岁月的旧上海之间曾发生过密切的关联,这些因素无疑成为陈逸飞在表现“海上旧梦”主题而选择描绘对象时的重要考量。

  20世纪初的上海,商业气氛浓厚,京剧也迅速被上海所接受,当地的戏园子纷纷从北京邀约京剧名角来沪演出,如天仙茶园,丹桂茶园,咏仙茶园、庆乐茶园等每天都多台戏剧上演。1913年梅兰芳应上海洽记丹桂第一台许少卿之约,第一次赴上海表演,自农历十月七日起开演三天并一炮而红,其第二天剧目就是《玉堂春》。由此可以看出,上海作为商业大都市对传统戏剧本身也不断施加着影响。

  至于为何在观戏中选择堂会戏作为画面的主场景,陈逸飞无疑也是深思熟虑。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以玉堂春为界,其右围坐的六位加上身后站着的一位女性共八位(六女二男)观众中,显然,女性人数占据了多数。其实,明清时期妇女在公共场合观剧向来被禁止,只是后来由于堂会演剧风气的普遍盛行,女眷观剧才渐渐为封建家庭所接纳。民初,随着职业女班在商业戏园演剧的逐渐增多,原先只能在堂会中观剧的妇女也就公然可以买票入园看戏了,而戏曲观众的男性格局也就被彻底打破。由此看来,陈逸飞选择堂会戏而非大场景的戏园观戏是考虑到女性观众占据多数的缘由这一点的。

  此外,玉堂春一角作为与画题直接对应的核心人物,可谓油画作品表现的重中之重。显然,陈逸飞创作这幅作品时下了很大的功夫,并通过搜集大量的资料来丰富创作。甚至陈逸飞1993年涉足影坛,完成自传性质的艺术影片《海上旧梦—陈逸飞个人随想录》就因此而来。那么,画作中这个角色的原型是谁呢?较之当时有名有姓的职业优伶(借助当时刊发旧报刊中的名角形象来表现人物形象,对陈逸飞来说也不算难事),一位不太有名的票友反而显得更为合乎历史。事实上,通过对玉堂春形象的观察亦可看出,玉堂春一角与陈逸飞指导的《海上旧梦》中的女主角—董娴同为一人。选择一个现代人来作为玉堂春的角色原型,这显然排除了角色原型是职业优伶的可能性,而董娴作为现代人介入“旧上海”的初衷,也暗示着旧上海的堂会折子戏中,演员大部分可能是沪上某位圈内不知名票友这个线索。

  “十里洋场”因上海作为英法租借殖民地,按其租界长度计算大约正好是十里而得名,自1843年11月开埠至1993年,已经过去了整整150年。民国时期的上海,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当时的上海人,追逐时尚、热衷时髦,在文化艺术和休闲娱乐方面都紧跟世界潮流,各种新的艺术形式也不断被引进,诸如电影、话剧、歌舞剧、音乐会、游乐会等五花八门迅速在上海扎根,而与这些新兴娱乐相比,令人惊讶的是,传统戏剧在当时上海巨然占据了巨大的市场,这显然与这座城市既不排斥时尚摩登,也不摒弃传统文化的巨大包容力有关—而这,也正是陈逸飞选择堂会戏作为旧上海流金岁月最具表现力和代表性场景的原因。

 

陈逸飞的上海怀旧

  陈逸飞在一次采访中说:“海上旧梦,是我表现和追求的旨趣,这里有历史的诱因,更有叙不完的情结所在。”显然,作品蕴含的是在怀旧气氛中的再思考。因为新时期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重新崛起,伴随20世纪80年代末“张爱玲热”, 90年代,从文学圈到影视圈、绘画圈,对“上海形象”的表述与塑造也成为当时的显学;人们对“上海形象”的追寻或重构,则引发了一股特殊的“上海怀旧”风潮—这个思潮不仅涉及上海人的自我认同,而且也寄托着中国人(特别是上海人)一百年来现代梦的历史情感指向,而陈逸飞的《玉堂春暖》等“海上旧梦”系列作品,也就成为了这个“上海形象”在架上绘画中最重要的组成。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陈逸飞《玉堂春暖》研究

1995年 陈逸飞导演电影《人约黄昏》

  “怀旧”的英文单词是“nostalgia”,从词源学上看,源于希腊语的“nostos”和“algia”。“nostos”为返回家园之意,“algia”意为痛苦的状态,两者结合即为渴望回家的痛苦。无疑,陈逸飞等人怀的是一场代表集体意志、以十里洋场为主题的海上旧梦。由此,追忆旧上海的城市文明成为这股“上海怀旧”的主要路向,并借助各类文献、影像资料以及保存的二三十年代文物,来追溯老上海的美好记忆,并重树当代上海人自信心与自豪感的重要依托,并通过新兴的大众传媒传达出来:一方面通过关于文学文字读物如怀旧散文、小说等文本传播,另一方面在感官上,通过影视、音乐,绘画等视听表现二三十年代老上海。特别是电影,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比如关锦鹏导演的《阮玲玉》,张艺谋导演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陈凯歌导演的《风月》,以及陈逸飞导演的“海上三部曲”—《海上旧梦》《人约黄昏》《逃亡上海》。

  显而易见,陈逸飞在“海上旧梦”系列绘画创作中对传统图像符号的挪用与西方文明元素的杂然纷呈—体态娇媚、身穿盛装旗袍的名媛淑女,麻将、金丝鸟笼、京剧花旦,西洋吊灯、羊毛地毯、明清家具、洋酒、琵琶、香烟等,无疑与他1980年后赴美期间在异域文化中确立的文化身份意识和本土化创作视野密切相关,期间创作的周庄水乡风景和西方音乐家肖像,也基于此而获得了美国乃至世界美术界和媒体的认可与肯定。

  即便90年代陈逸飞回到中国之后,他的创作视野始终是国际化的。陈逸飞回国后,他开始广泛涉足多种领域,并着力推介“大视觉”、“大美术”的理念。在谈到为何产生创作以“海上旧梦”为主题的作品(包括电影和绘画)时,陈逸飞说:“我是个画家,严格说来是个油画家,虽然我现在生活在美国,但跟上海这块土地有着深深的缘。”对于陈逸飞而言,上海不仅仅是一个出生、成长的地方,更是其确立文化身份从而进行艺术创作的思维原点。因此他也就很清醒地意识到:“客居异乡多年,回过头来再看故乡,更冷静,更客观”。

 

陈逸飞及其“海上旧梦”系列作品的艺术坐标

  陈逸飞是一个始终被梦想所激励着的理想主义者,十几年美国生活的经历培养了他国际化的视野和开阔的艺术心胸—不但对迅猛的社会经济信息从不躲避,更是深度介入其中,并通过电影、服装、网络、纸媒等,在着力打造一个大视觉、大美术的艺术世界。在这个意义上,陈逸飞堪称时尚的领路人,按陈丹青的话说,“逸飞翻云覆雨花样百出调弄这时代,反倒是时代常要看他几眼,这才仿佛晓得怎样跟几步。”

  1980年,34岁的陈逸飞赴美求学,通过十余年的研习,陈逸飞逐步实现着将古典写实带入当下,并进行本土化、当代性的创造。这种创造,一方面体现在在造型语言上向欧洲古典写实油画传统寻源,欧洲传统写实油画的精湛技艺与丰厚表现力,成为艺术家从艺术本体出发而为之奋斗的目的。虽然题材在变,但可以看到,“海上旧梦”系列在人物塑造上,美国期间创作的“西方音乐人物肖像”和“古典仕女”系列是一脉相承的。另一方面,在油画题材上陈逸飞更体现出开创性的精神。他是第一个用油画语言来表现仕女题材的中国艺术家,同时,还把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服饰作为中国风情的代表符号表现出来。从《浔阳遗韵》中的仕女人物到《玉堂春暖》中的旗袍名媛,令人陶醉而极富中国传统特色的精神气质流露其间,这无疑是陈逸飞在对欧洲古典写实传统追根溯源,并对油画艺术语言真谛精深理解的基础上的本土化创造。

  因此,陈逸飞可称得上是一位具有国际视野的艺术家:面对新的文化环境,能不断吸收不同的新观念,并确立其自己极具文化特性的符号特征—东方的色彩、东方的格调、东方的美学,并将之在浪漫、唯美的古典写实主义风采中不断呈现出来。但同时,陈逸飞既彰显了个人创造性的一面,又体现出他们这一代中国油画群体的共性—不断回到欧洲古典主义油画传统中研习以锤炼其语言的表现力,同时又时刻保持警惕,并不断地在体现中国传统人文关怀与不同时代审美经验的题材与表现上着力思考。而以《玉堂春暖》为代表的“海上旧梦“系列,也就成为陈逸飞在这如上两者之间反复调校与实验的集大成之体现,堪为新时期中国油画本土化创作过程中里程碑式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