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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2017-11-21

  文 朱赫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在世纪末病症和对于前途未来的迷惘中,黄宇兴重新定义了的伊卡洛斯,红色的人物在即将被蓝色的波浪吞没前奋勇的挣扎,但结局已经被注定,终将面对的是自我的毁灭和消逝。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黄宇兴(b.1975)

坠海的伊卡洛斯 (三联作)

1999年

版面 油画

243×367cm

  世界第一艘太空帆船被命名为伊卡洛斯号(?καρο?),安装在风帆上的太阳能电池为飞船提供无尽的动力,而来自太阳粒子的反推力则使飞船前进、悬停、旋转。和神话中的伊卡洛斯不同,这架帆船最终向着远离太阳的方向行驶,它离开地球,穿越金星,不断的靠近太阳系边缘探访宇宙深处的奥秘。

  而1999年,黄宇兴用他的作品《坠海的伊卡洛斯》同样回溯古希腊神话中的这样一个母题。艺术家论述伊卡洛斯时说,伊卡洛斯是雕塑家、建筑家代达罗斯之子,他有一双用羽毛和蜡做成的翅膀,翅膀绑在胳膊上便可使他飞翔,他想飞越海洋,这是一个年轻人的理想和抱负。当他飞越大海时,熟练的运用自己的飞翔技能时,他飞到了很高的地方。他的父亲告诫他不要过于靠近太阳,翅膀上的羽毛会因靠近太阳而着火,他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而执意越飞越高,最终羽毛并非着火而是用于粘连的蜡,因为过高的温度而被烤化,最终伊卡洛斯坠入大海之中。

  《坠海的伊卡洛斯》是黄宇兴在中央美术学院读书期间的毕业创作,这一时期作品均于1999年至2000年期间完成。毕业创作的整体名称为《视觉与成长》,《坠海的伊卡洛斯》是这个系列中最为重要的部分,其他几个部分都围绕着这幅包含着“临近毕业之前的复杂的、失落以及悲壮情绪的”作品展开。

  黄宇兴当时就读的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毕业创作按要求每个人不能低于六平米,而黄宇兴的这个系列则一口气花了40多平米。指导教师陈文骥看到黄宇兴的创作后非常满意,决定将这组作品单独陈列,其他同学的作品被统一安排于央美陈列馆的二楼,而《视觉与成长》则被安排在三层展厅展出。展出后,《视觉与成长》获得了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创作二等奖学金(一等奖空缺),“王嘉廉油画奖学金”以及壁画系的奖学金,这一系列中的其中一组作品被中央美术学院收藏,并在之后美院建校八十周年精品展中被展出过。

  黄宇兴在中央美院读书期间正值学校从王府井迁出,但尚未搬迁至花家地的短暂历史。学校临时租用了北京电子器件二厂作为校区,黄宇兴觉得这段动荡、灰暗的历史和自己的创作有直接的关系,“这系列作品是学生时代生活的映射,也和世纪交替中影响人的迷惘情绪有关。作为学生在美院的四年期间,自己的话语权是非常少的,因此毕业创作非常重要,也是相对唯一的机会,所以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对即将成为艺术家或者成长中的艺术家来讲,毕业创作的舞台非常重要,大家必须要拿出自己特别想要说的东西。”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黄宇兴

《境遇三联画》 

布面 油画

1999年作

 

《视觉与成长》

  黄宇兴的毕业创作《视觉与成长》讨论的主题关于视觉经验和成长,以及生长之间的关系。作品分成五个部分,《坠海的伊卡洛斯》是全作的索引和核心。作品的第二部分关于西方现代艺术在黄宇兴以及他们这一代美术学院学生中的影响,画面的主要原色是一些瘦长的人体和现代主义的经典符号,作品也使用了现代主义艺术的拼贴方式,并和蒙德里安发生关联。

  第三部分,讲述学校老师对学生的影响,画面的主要元素也是人体,“漆黑的双人体在阴暗的环境里面,阅读王华祥的素描,而外面则是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环境。”绘画中的主人公是被浓缩的美术学院学子,而同一时期影响这批学生的正是王华祥的素描作品。王华祥素描所描绘的大都是现实中存在的百无聊赖的知识分子,他们通常局促的蜷缩在某个地方,显示出丑陋、呆板的状态。“我们这届学生正好处在美院在二厂的过渡时期,也是唯一一批完全在二厂读完整个大学阶段的美院学生,我觉得我的整个大学时代都被笼罩在像王老师素描中所营造的消极、肮脏、无聊的氛围当中。”

  网络对艺术家的影响出现在黄宇兴这部分创作中的第四部分。1994年中国正式接入互联网,开启中国人的网络时代。到了1999年网络已经成为一股迅猛的潮流,将所有人都席卷了进去。在黄宇兴在初高中的时候便参加过电脑语言学习班、计算机兴趣小组,了解如何编辑简单的程序和几何图案,或者通过硬盘玩抓小偷这类的简单游戏。而到了黄宇兴上大二的时候,在生活中突然出现了拨号上网,网络带给所有人的是在自己家的显示器中,会出现和硬盘以及既有资料完全无关的内容,网络向人们敞开了一个全新的广阔的新世界。这在当时互联网对黄宇兴来说是震撼和出乎意料的。“从那个时刻开始,网络是对每一个人生活突然、颠覆性的进步。我们之前一直生活在狭小的阴暗的盒子里,不知道盒子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途径去接触人性、自然、社会的深度和广度。那个时候由网络给我们打开的,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黄宇兴?

《视觉与成长》系列之一

2000年?

塑板综合材料?

244×122cm×3

  网络对于生活的影响,被黄宇兴用网络上的符号和电视中出现的截图表达出来。截图来自尹朝阳在《美术星空》中接受采访时的一个画面。在这个画面中尹朝阳对着镜头说,我每每看到那种染着黄头发的小孩恨不得弄死他。黄宇兴在画面中画下了网络中使用的表情符号,这些表情符号类似现在流行的符号,都是大脑袋的表情。在黄宇兴的作品中每一个表情符号都染着黄头发在奔跑,以此来和尹朝阳的谈话内容发生戏仿和解构。

  这组作品的尾声是一张单独的瘦长的画,放在一整面墙上,画面中是一个在夕阳下漂浮在天空中的小人和一张单人床。它呼应着《坠海的伊卡洛斯》,一同表现出临近毕业时的复杂情绪。

 

坠海的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作为艺术和文学史中的一个母题,被许多诗人和艺术家表述过。艺术史上最有名的和伊卡洛斯坠海相关的作品为老博鲁盖尔的画作《伊卡洛斯的坠落》,作品里描述的场景非常日常,正如老博鲁盖尔其他的风俗画。但是在画面的右下角,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经过仔细的观察才能发现有一截腿露在了水外,旁边有白色的水花。联系题目的同时才会发现这个落水者就是伊卡洛斯,而他的附近有一艘很大的帆船,画面的近景则是正在耕地的农民赶着他的牛,农夫和帆船都没有观察到伊卡洛斯坠入海里,他们的生活并未发生任何变化,农夫依然在耐心的耕地,而帆船则继续平静的航行,伊卡洛斯更像是一个局外人尴尬的出现在他人的世界之中,荒诞并带有嘲讽的意味。

  博鲁盖尔对伊卡洛斯的描述更接近于奥维德在《变形记》中的形象,伊卡洛斯作为一位悲剧性的人物,为自己自以为是的行为付出了性命。而到了十九世纪,伊卡洛斯的形象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伊卡洛斯成为了自由的英雄、革命者、反叛者的代表。在民族解放运动此起彼伏的年代,伊卡洛斯成为寄托人们情感的最好载体。德国诗人格奥尔格在诗作《伊卡洛斯》中写到:你曾经驾着命运赐给的羽翼/高高飞翔—远离了大地山丘/但内心的冲动放纵不羁/你飞得太高竟遇到了火球/你早就离开了大地高高飞翔/炽热的阳光之吻把你的双翅/融化而你掉进了惊涛骇浪/的大海——救救你自己伊卡洛斯。在这里不听父亲全高而冲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不再被认为是任性、鲁莽的年轻人,恰恰相反他让人看到了勇敢和冒险,对自由不顾一切的追求。

  继而到了波德莱尔的笔下,伊卡洛斯则成为了“宇宙的中心和终极/我徒然妄想去发现/碰上不知名的火眼/我感受到翅膀碎裂/为了爱美而被焚毁/我无比崇高的光彩/给我这葬身的大海/冠以我自己的名号。”在这首诗里,波德莱尔自比为伊卡洛斯,他反抗丑恶的世界,追求美和光明,诗人最终追求的是和伊卡洛斯一样留下自己的声名。波德莱尔既是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也是用叛逆面对痛苦而不动声色的英雄,他用伊卡洛斯来描述自己格格不入的行为。

  黄宇兴则延续了奥维德、博鲁盖尔、格奥尔格、波德莱尔对于伊卡洛斯形象的塑造。但他并没有拘泥于前人所想象的伊卡洛斯,相反在黄宇兴的世界里,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了伊卡洛斯。在世纪末病症和对于前途未来的迷惘中,黄宇兴重新定义了的伊卡洛斯,红色的人物在即将被蓝色的波浪吞没前奋勇的挣扎,但结局已经被注定,终将面对的是自我的毁灭和消逝。海水隐喻了整个时代,而个体在时代面前注定是苍白无力,甚至没有妥协只有被动的接受。“理想最终幻灭了”。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勃鲁盖尔

《伊卡洛斯的坠落》

布面 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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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宇兴?

《红色的侵袭》

2000年?

布面 油画

 

坠海与复生

  毕业前的这段时期,如何更好的处理色彩之间的关系是黄宇兴在创作中着力的方向。除了《视觉与成长》,黄宇兴还绘制了一些不属于毕业创作的作品,其中大部分都用到红色和蓝色的对比关系,红色象征着东方的政权和体制,而蓝色则象征西方文明。红蓝两色有一种明显的对立关系。这一时期的作品人体更抽象,在剑拔弩张的关系中,黄宇兴表达出两种文明之间的接受和拒绝,影响与反影响等等矛盾关系。

  而在此之后,黄宇兴在作品中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黑色之后,便不断加入更为丰富的色彩,黄宇兴认为自己作品的变化很明显的一点在于颜色的完整释放。从“黑色”到“光芒的栖息地”再到“河流”系列创作,色彩在黄宇兴的创作中完成了不断的积累转化和升华。初期的挪用被转化成对天性和本能更为直接的呈现。对个人和无力情绪的表达则转化为对自然和万物的更为隐秘的探索。黄宇兴说:“今天再重新去看毕业时的创作,我感觉是那样的直接,甚至是粗暴。现在我不一定会用那样强烈的方式去完成作品,也不会再用比较大的体量去画一个单独的人体。”

  但任何一次变化都来源于最初所塑造的自我,黄宇兴职业生涯初期的创作也同样奠定了他艺术道路的基础。在经济腾飞逐渐开放的年代,在香港、澳门相继回归,而又洪水泛滥的年代。在网络刚刚兴起,脆弱而又诱惑的年代,黄宇兴创作出那样一系列的作品,给予自己和时代一个最好的回应。从最开始具有表现主义成分的创作开始,黄宇兴建构了一个关于青春叛逆的图景,这个图景影响了他之后更加理想主义的叙述方式。今天,黄宇兴早已度过了读书时代的叛逆,他的创作也更加开阔显示出宏大的气象。但是他对于个人内在经验的表达,对未知宇宙探索的步伐依旧没有停止。

  早期的黄宇兴在人与人,人与时代的关系中思考,客观世界是残酷无情的。这种情绪不断延续至后期随着流水和气泡的出现,这是黄宇兴对于生命的再次思考,在绚烂的颜色背后的客观世界依然是冷漠的,气泡瞬间出现又瞬间破灭,在若有若无的情境中冲撞出无穷的沉思和幻想。每一个气泡都像是一个新的伊卡洛斯。在反复的叠加和覆盖中,在不断的坠海与复生后,他们更加纯粹,也更加悲壮。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黄宇兴:纯粹的伊卡洛斯

黄宇兴

香港

1999年

布面 油画

240.5×75cm